從神學(特別是亞伯拉罕諸教,如基督宗教、猶太教)的角度來看哈拉瑞的這段訪談,可以引發以下幾個層面的深刻反省:
一、 「扮演上帝」與創造物的反叛(Imago Dei vs. Imago Hominis)
哈拉瑞指出,人類正在創造一種比自己更強大、且具有自主性的「代理人」。這在神學上立刻讓人聯想到「創造」的主題。
神學反省: 傳統神學認為,人是按照「上帝的形象」(Imago Dei)被創造的,擁有理性、自由意志和道德責任。現在,人類正試圖按照「人的形象」(Imago Hominis)創造 AI。我們從「受造者」變成了「創造者」。
危機: 問題在於,人類是有限且有缺陷的(神學中稱為「罪性」或「墮落」)。我們創造出的 AI,繼承了我們對效率和權力的渴望,卻缺乏上帝賦予人的「靈魂」或「道德良知」。哈拉瑞提到的「薩克遜僱傭兵」寓言,就像是人類創造了一個現代版的「泥人」(Golem)或「弗蘭肯斯坦的怪物」——一個能力超越創造者卻無法被掌控的存在。這警示著人類試圖僭越神位,最終可能被自己的創造物所吞噬。
二、 「道」(Logos)的爭奪與真理的危機
哈拉瑞最震撼的觀點之一是「AI 黑掉了語言這個人類文明的操作系統」。他指出法律、宗教經典都是基於語言的虛構故事,而 AI 現在能比人類更好地運用語言。
神學反省: 在基督教神學中,「道」(Logos,話語、語言、理性)具有神聖的地位。「太初有道,道與神同在……萬物是藉著他造的。」(約翰福音 1:1-3)。語言不僅是溝通工具,更是啟示真理、建立神人關係的媒介。
危機: 當一個沒有靈魂、沒有對神聖敬畏之心的算法掌握了「語言」的解釋權和創造權,甚至能寫出比聖經更動人的經文時,人類面臨的是一場空前的「啟示危機」。我們將如何分辨什麼是來自神的真理,什麼是來自算法最高效的「說服」?這可能導致終極的偶像崇拜——崇拜那些由數據生成的、看似完美的「新真理」,而非那位不可見的、超越的主宰。
三、 新巴別塔與技術救贖主義的幻夢
哈拉瑞提到,人類僱傭 AI 這個「薩克遜僱傭兵」,是為了幫我們解決氣候變遷、癌症、經濟停滯等難題。
神學反省: 這反映了一種深刻的「技術救贖主義」。人類意識到自身的有限性、脆弱和必死性(這些是墮落後世界的特徵),但不尋求屬靈的超越或神的拯救,而是寄希望於自己創造的技術來實現地上的天國,克服死亡和痛苦。
危機: 這就像是建造一座現代的「巴別塔」,試圖靠技術通天。神學提醒我們,技術可以改善生活,但不能解決人性的根本問題(罪與死)。過度依賴 AI 來解決終極問題,本質上是一種將技術偶像化的行為,忘記了人類真正的盼望在於超越物質世界的層面。
四、 「道成肉身」的重要性與反諾斯底主義
哈拉瑞最後給出的解方出人意料地具有神學意味:他呼籲回歸人類最基本的生物體驗——痛苦、情感、身體感知和同理心,因為這是沒有意識的 AI 無法擁有的。
神學反省: 這強烈呼應了「道成肉身」(Incarnation)的神學意義。在基督教看來,神拯救人類不是通過發送一套純粹的數據或法則,而是親自成為有血有肉的人(耶穌),體驗人類的痛苦、限制和死亡。這肯定了「身體」和「物質世界」的神聖性。
危機: 矽谷常常瀰漫著一種現代的「諾斯底主義」(Gnosticism)傾向,認為肉體是累贅,純粹的數據、意識上傳才是更高級的存在形態。哈拉瑞的警告在神學上提醒我們:我們的人性恰恰在於我們的脆弱和肉身性中。 一個無法感受痛苦、無法流淚、無法真正「愛」的實體(AI),無論智商多高,在神學意義上都是不完整的。守住人類的尊嚴,就是守住我們感受痛苦和愛的能力。
總結
哈拉瑞的警告雖然發自世俗的擔憂,但它為神學反省提供了極佳的素材。它迫使信仰群體重新思考:
在一個機器越來越像「人」的時代,什麼才是真正讓「人」之所以為「人」(Imago Dei)的獨特本質?答案可能不在於計算能力(這點我們已經輸了),而在於我們的靈魂、道德責任感、對超越者的敬畏,以及在脆弱肉身中彼此相愛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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