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們擁有越來越多答案,卻越來越不知道為什麼活著:AI 是這個時代的新巴別塔嗎?
今天的 AI 可以寫文章、生成圖像、編寫程式、分析醫學影像,甚至模仿人類的聲音與情感。過去需要一整個專業團隊協作數週的任務,現在一個人坐在螢幕前,幾分鐘內就能完成。
我們掌握的資訊量空前龐大,取得答案的速度前所未有。然而,一個奇特的現代悖論也隨之浮現:我們的工具越來越聰明,人類卻似乎越來越迷茫。
我們懂得如何極大化效率,卻不知道為何要如此忙碌;
我們擁有無限的選擇,卻越來越害怕做錯決定;
我們與全世界隨時保持連線,內心的孤獨感卻日益加深;
我們能輕易找到所有「How(如何做)」的答案,卻回答不了最古老的「Why(為何活)」:
我是誰?我的價值在哪裡?我為什麼活著?我最終要往哪裡去?
面對這些困惑,我想起《創世記》第十一章那個古老的故事——巴別塔。
AI,會不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新巴別塔?
一、 巴別塔從來不是一個「反科技」的故事
要理解這個問題,必須先讀懂巴別塔的真正癥結。巴別塔的問題,從來不是因為人類蓋了一棟太高的建築物。
《創世記》記載,當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的。他們在示拿地的平原定居,隨後出現了一段關鍵的技術描述:
「來吧!我們要做磚,把磚燒透了。」——《創世記》11:3
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平原,天然石材不易取得。「燒磚」結合「瀝青」作為黏合劑,是一項突破性的建築工藝革新。聖經並未指責這項技術,人類發明工具、探索科學、發展文明,本身從未被聖經否定。
真正的轉折出現在下一句:
「來吧!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,塔頂通天,為要傳揚我們的名,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。」——《創世記》11:4
當人類掌握核心技術後,問題不再只是「我們能造出什麼」,而是「我們想藉由這項能力,把自己變成什麼」。技術一旦與人類無限膨脹的權力欲、安全感與自我崇拜結合,巴別塔的危機便正式成形。
二、 人類真正想擺脫的,是自身的「有限」
「傳揚我們的名」背後,隱藏著深刻的人性焦慮:我們極度抗拒承認自己的有限。
我們抗拒無知、抗拒失控、抗拒衰老與疾病,更抗拒死亡。科技帶給現代人的,不僅是日常的便利,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承諾——只要算力夠強、演算法夠精準、生醫技術夠發達,終有一天我們能突破所有生物限制。
於是,科技探索的提問逐漸變質:
「科技如何改善人類生活?」
「科技能否讓人不再受任何限制?」
「如果科技能解決所有問題,我們是否就不再需要上帝?」
基督教的人觀非常獨特:「有限」並非罪,而是受造者的本質。 人類需要睡眠、需要飲食、需要彼此扶持,更需要仰賴造物主。這不是系統的 Bug,而是生命的設計。
AI 時代最值得警惕的,不是機器會不會越來越像人,而是人會不會妄圖藉由技術成為神。
三、 我們被答案淹沒,卻失去了航向
人類歷史上從未有任何時期像現在這樣容易獲取知識。你可以在數秒內向 AI 詢問宇宙起源、投資策略、人際溝通、育兒指南,甚至是神學釋經。
但「擁有答案」與「擁有方向」完全是兩回事:
AI 可以提供提高生產力的極致排程,卻無法告訴你這份工作為何值得投入;
AI 可以分析數百萬篇關於愛的文本,卻無法替你承擔愛一個人的脆弱與代價;
AI 可以生成辭藻華麗的致歉信,卻無法替你完成內心真正的悔改;
AI 可以整理幾千年的神學體系,卻無法替你俯伏敬拜上帝。
這個時代的危機不是缺乏解答,而是答案過剩卻無從寄託信仰。 我們對「方法」瞭若指掌,卻對「意義」一無所知。
四、 控制與集中:誰在塑造你的思考?
《創世記》中巴別人的另一句核心宣言是:「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。」
上帝給人類的文化使命本是遍滿全地,巴別人卻選擇高度集中與封閉控制。這與當前 AI 的發展生態不謀而合。頂尖的生成式 AI 需要極致的算力、海量數據、龐大能源與資本,這導致核心技術必然高度集中於少數跨國科技巨頭手中。
這引發了一連串嚴肅的倫理追問:
誰擁有核心模型與原始數據?
誰在制定演算法並決定訊息的曝光權重?
當 AI 深度介入求職篩選、信用貸款、醫療診斷與公共政策時,誰來監督系統的邊界?
過去的社群演算法決定了「你看見什麼」;現在的生成式 AI 則進一步參與了「你如何思考」。
當我們習慣把摘要、比較、判斷與決策全盤交給 AI 時,我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外包了思想的主權?這構成了現代信仰與人格培養的核心考驗:究竟是誰在塑造我的心智?
五、 磚頭沒有罪,端看拿來建造什麼
AI 會不會反叛人類?這個科幻命題固然值得探討,但更迫在眉睫的現實是:AI 尚未具備惡意,掌握工具的人類卻早已深陷罪性。
AI 沒有貪婪與權力欲,但人有。同樣一套底層架構,可以用來輔助早期癌篩,也可以用來精準引導軍事打擊;可以用於跨語言宣教,也可以用來大規模製造深度偽造(Deepfake)與認知作戰。
因此,面對科技的浪潮,我們不能僅停留在工程思維的 "Can we do it?"(我們做得到嗎?),而必須持續追問倫理與信仰維度的 "Should we do it?"(我們該這樣做嗎?) 以及 "Who does it serve?"(這項技術最終在服事誰?)。
AI 不是巴別塔,但 AI 絕對是這個時代極具威力的新磚塊。
關鍵在於我們建造的目的:是為了消除貧窮、治療疾病、愛人如己?還是為了追求絕對控制、權力壟斷與自我神化?
六、 亞伯拉罕的呼召:兩種相反的生命軌跡
聖經的敘事編排極具深意。《創世記》第十一章記錄了巴別塔的潰散,第十二章緊接著記錄了亞伯拉罕的蒙召。
巴別的邏輯:「我們要傳揚我們的名」(向上攀爬,追求自我偉大)
亞伯拉罕的呼召:「我必叫你的名為大;你也要叫別人得福」(領受恩典,成為他人祝福)
這為我們提供了面對 AI 浪潮的根本準則。我們不應只著眼於「AI 能讓我變得多強大」,而應思考:「我當如何善用這項工具,使身邊的人得著益處?」
這份反思同樣適用於教會與各類組織。若導入 AI 只是為了衝高點閱率、量產更多數位內容、追求組織規模的極大化,卻失去了真實走入人群、聆聽與陪伴的溫度,那麼我們可能只是在用現代科技,搭建另一座宗教包裝下的巴別塔。
結語:在算力時代重新找回人的價值
人的終極價值,從來不是建立在效率、產能或智商之上。如果價值等同於生產力,人類在強大算力面前終將失去立足之地。
聖經對人性尊嚴的宣告始終清晰:人之所以珍貴,是因為我們是按著上帝的形象被造的。
巴別塔的方向是人試圖往上攀爬以證明自己;福音的方向,卻是造物主主動降卑、道成肉身來到我們當中。
能力不等於智慧,效率不等於良善,連接不等於關係,技術進步更不等於靈魂的救贖。
AI 已將無數堅固的「磚塊」交付在我們手中。現在真正的課題是:我們準備用它來建造什麼?
【下集預告】
《AI 時代下的教會》S1 EP5|當 AI 取代我的工作,我還有價值嗎?
當這些技術衝擊從哲學思辨降臨至具體的職場——當你苦練二十年的專業不再稀缺,當組織架構不再需要你的職位時,我們該如何面對自我認同的崩解?下一集,我們將探討「我是誰」與「我能做什麼」之間的深層斷裂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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